我是在那天早晨上班的人流中看见老九的，那时我骑车刚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又是上班的高峰期，人很多，我只是匆匆一瞥，就在人群中看到他了，他满脸堆笑，还是那种傻乎乎的笑，似是认出我了，给我打招呼，又像是对身边的路人示好。我们应该有很多年没有见面了，老九还是过去一幅邋遢的样子，还是蹬着一辆破三轮，大概还是在干着收破烂的营生。
老九是我5年前，甚或是10年前就开始认识的一个老顾客。那时，他隔三差五地到我工作的仓库批发食盐，也是蹬着一辆破三轮，满脸堆笑，像是在讨好每一个从他面前经过的人。每次见到我和同事颖，他都很殷勤地称我们为姐姐，一口北方农村的土腔，满脸恭维的笑，透露出一种憨厚和木讷，还有一点羡慕和巴结。来得次数多了，老九就开始主动和我们搭话，叨叨絮絮地说起他的生活，我们也是闲得无聊，有时他过来了还主动向他发问，许是憋屈久了，他也就竹筒倒豆子似地把他的底细道给我们。
老九是皖北农村的，来城里以拾破烂为生，为了拉拢生意，他无偿替城区里的一些小商店拖货，然后店家才把纸盒等废旧物资优先卖给他，为此，老九乐此不疲地来我们仓库搬运那些又笨又沉的咸盐。为这他还很得意，说自己不傻，收破烂的营生干得还不坏。老九说他姓徐，在家是排行老九，因为家贫，长得丑，眼神又不好，所以近四十了还没有讨到老婆，后来终于有一个大姑娘肯嫁给她，老九很高兴，来了又是叨叨絮絮地和我们说，那大姑娘很漂亮，不过肚子怀着一个娃，老九一点不隐瞒，说那不是他的种，就这事他也很看得开，说要不是这样，哪个女人愿嫁他这个烂眼歪歪的老光棍，他还说别看俺老实，可俺不呆，心里可亮堂着呢。
有了老婆后，老九来拉货的次数更频繁了，有时早晨来了还主动帮我们去买方便面，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得更欢了。那时世面上刚流行一种摩托罗拉的手机，老九看过了，来问我们这种手机是不是我们女孩子最喜欢的，也要攒钱买一个送老婆，好要他那个美女老婆高兴。老九还时时对我们说起有老婆的种种好处：有热饭热菜吃，有人洗衣缝被了……
那个别人的种生下来以后也被老九送人，为这老九也很高兴，常常念及老婆的好，老婆是实实在在想跟他了，要和他在城里过日子，是老九让他过上风不吹雨不淋的日子。老九后来还是有了自己的小女儿，老九收破烂的活也干得更欢实了，和我们交谈的话题也就自然换成了他宝贝女儿，中年得女，把他乐坏了，他还是那么傻里傻气地告诉我们，这回肯定是他的种，错不了，长得像她老婆，很漂亮、白净。老九还说他要拼命收破烂挣钱，将来让女儿在城里上学，考大学，最好以后还是要像姐姐我们一样成为公家人，坐办公室。说这些，老九是一脸的幸福，好像他捡到得不是破烂而是金子。又过了年把的时间，老九的破三轮里多了一个小女孩，果然是长得白净净的，很安静的样子。老九说现在孩子会走路了，老婆也不想闷在家里，就想出来搓搓小麻将，女儿既然是由他带了。老九也看不出什么怨言，拖着个女儿，三轮蹬起来也就越发有劲了。
老九的幸福和快乐终就还是没有维持多久，那个漂亮老婆也终就是奈不住贫穷和寂寞，跟别的男人跑了，可怜的老九为这事还消沉过很长一段时间，过来又是絮絮叨叨地和我们说是自己人太善了，老婆瞧不上他，欺侮他老实。老九很伤心，说姐姐我是不是傻子，花钱讨得老婆，辛辛苦苦地挣钱养家，赚得血汗钱给她玩麻将买衣裳，当菩萨供着的女人还是跟人跑了，最后却落个鸡飞蛋打，说到心痛处老九的红眼睛就越发眨巴迷糊，让人看了也隐不住掉泪。
被女人欺骗了老九很是伤心，可再伤心日子还是要过，女儿还是要养，老九说那个精乖精乖的小女儿是他的心头肉，老九说这些都是要归功于她那个狠毒的女人，他不忍心女儿陪他过着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就把女儿送回了皖北，寄养在亲戚家，这回他要甩开膀子大干一场，要多挣钱好好地攒着供女儿上学，还要留些自己养老，老九每次和我们说道这些就好像他收破烂的营生已变为一场轰轰烈烈的大事业。老九又回到从前开心的日子，也许在老九的人生辞典就没有愁恨和痛苦等诸如此类的辞汇，他依旧拖着一辆破三轮，依旧是那种傻气得谦卑得笑容，见到我们又是姐姐长姐姐短的叫得很亲热，可是每每面对他的热情和开心总令我有几分酸楚和伤感，我们这些被老九所仰慕的城里人是否亦能有他那份为人处世的真诚和坦荡，那份面对苦难生活的从容和洒脱……
一晃很多年过去了，我也早就离开那家仓库了，也就再没见到老九。今天，偶然见了，还是一眼认出他了，老九老了，他穿得还是那么脏那么破，还是一如从前一样傻傻得讨好得笑容。但愿他这辈子都能活在自己的幸福里，但愿他的女儿能实现他幸福的梦想。（马鞍山公司 蔡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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