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年祭》(作者:姜结和)

发布时间:2008/1/23 10:54:51    |     文章来源:     |     阅读次数:

往事(外一篇)
往事(一)
天气渐凉了,想到洗澡的时候就想起了父亲,父亲生性爱洁,即便在寒冷的冬天里仍要隔三岔五的洗浴。记得在出太阳的冬日正午,父亲每每将用家织土布制成的贴肉衬衣裤挂在太阳下晒上一阵后,便开始打水洗澡,在寒冷的土屋里,脱光上身,对角拎着热气腾腾的土布做成的大大方方的洗澡手巾,在背上来回可劲地擦,嘴里吭哧吭哧地呼着白气。每当此时父亲必然喊在家的儿孙为他擦背,记得他下盘微沉,弯着腰,弓着背,精瘦的身上几乎没有什么肉,两肩上也只有肩膀上清晰的三角肌的模型依然还在,却也正在渐渐地干瘪了,灰黄而泛白的肌肤光滑而油腻,躯体仿佛被半透明的腊纸包着的骨架,脊柱的骨节和身体两侧的肋骨都清清楚楚:我至今仍然无法忘记第一次为他擦背时的心头一热,眼中一酸的刹那间的感觉---衰老的父亲如同深秋将要凋零的大树,而我,他最小的儿子,他生命延续的细枝末节,是多么恐惧失去他大树的依靠和蔽荫啊!
无穷的岁月在时光的骤增中耗减,有限的生命在成熟和强壮后由衰败而走向死亡,自然的规律虽然无法抗拒,而当它降临时,给当事人的创痛却永远无法弥补,当我终于在恐惧和惶惑中完成了学业,走上工作岗位后,诚惶诚恐翘首以盼的父亲却在不久后突然撒手而去了。
往事如藏在记忆深处冬眠的蛇,非但不能沉睡,还常常在不经意间惊醒、啃噬历久愈难弥合的伤口:树欲静而风不止,午夜里魂梦醒来,泪湿衣衫,浮生参差,许多的悔不当初却又向谁言说!
往事(二)
吉它梦
在那个雨后的微温的春夜里,在酣睡里,突然被一阵清冷激越的吉它声惊醒,优美的旋律里夹杂着莫名的忧伤与难言的怨愤,我的心深为之共鸣和震颤,失眠的我竟然那样地理解琴声中所饱含的沧桑幽怨激愤和无奈!可怜的人,也许你太恃才而落如是之窘境,满腹心事向谁诉!上天不公,而音乐之神哪,你也不能垂怜冥暗中你的卑弱的学子!
自那晚那无眠的一刻,我即心醉神弛地想拥有一把自己的吉它,可是当我缩食度日,终能如愿后,却突然发现并不是每个醉心她的人都能如此自如地用她抒发自己的情感,很快地,我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在被嘲与自嘲中只能慰安自己象陶渊明般蓄无弦琴,以“弦外音”安抚自己,安抚这颗抑郁苦难的心!
我常眼含热泪地想起那段使我陶醉又让我厌烦的时光:静夜里,床头一支昏暗的烛光,一本自己喜欢的书,笼罩着自己的整个身心;外面的世界,红男绿女,灯光摇曳,我竟如此顽固地把自己禁锢在城市文明的外围!时常在梦呓里高喊,妈妈啊,我永远是夏夜里月光下你膝前纳凉听古老故事的乡下孩子!斯世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出息,所经历也大多波折,然则在自己的领空里,却始终自认为并没有辜负您自小到大的善良诱导和谆谆教诲:我的纯朴、稍显木纳的敦厚,无一不是听着你的话“做一个好人啊”,妈妈!(枞阳公司:姜结和)
二○○七年九月二十五日·枞阳

我对毛说,经年来未曾真正感受过“过年”的滋味,只是在很小的时候,很天真地天天倒着数离过年还有几天、几天了,鞭炮和新衣服的诱惑,象大人似的坐在桌子上的尊严,每常使幼稚的心激动和向往。经年人事改,在许多的变故中,不觉人已长大,渐次地对过年感到乏味。上班后,看当今社会众生的许多怪象,利用过年大肆地请、送,自己一方面是囊中羞涩,另一方面,也是更为主要的原因是性情所定,不愿随波奉迎,打心眼里亦瞧不起如此的市侩,是以倒很有些恐惧“过年”了。钻营吧,实在是不愿、不忍又不屑;不如此吧,与世俗又格格不入,真是难杀人!于是想不过年大抵不会如此吧!细想又未免太过于天真,即便是平时不也是这样吗?

说真的,不管你愿意否,“年”还是按部就班地来的,今年不但恐“年”,更带着一些悲哀和逃避。去年腊月二十九日,为贴春联竟与父亲闹气,老爸坚持每扇门必须贴对子,而自己呢,一是因为毛笔字拿不出手不愿写,又因为懒不愿多动手,很是惹父亲生气。今年站在门口,仿佛仍看到老父亲气呼呼的样子,人面桃花而世界依旧,今生今世再无可能了。当家家户户贴对联的时候,我甚至都不敢出门一步,绿色的大对联是那么触目惊心!我们这里每年的年三十上午照例是给祖茔上香的,往年都是父亲带着我们弟兄及子侄一行人,虔诚又认真,每到一处,父亲就告诉我们说这是你们的某祖人,然后让我们逐个敬香,父亲自己更是顶礼膜拜,默默地念叨,为儿孙祈求上苍和祖宗的福佑!可今年却是大哥几个在为父亲园坟了,年例给祖辈上香时,往日极虔诚的大哥脸色苍白地回家睡觉去了,只有几个侄辈敷衍了事。最害怕的是的年夜饭的光景,举家团圆之时,怎不叫人怀想呢?在日光灯下,蓦然看见母亲取下戴了一个冬天的线帽露出的满头白发,仅是几个月光景便几乎全白了头发!我的泪水竟奔涌而出,嘴叫母亲吃菜,可是喉咙哽咽,怎么也忍不住眼泪,心中抑制不住有种近乎绝望的悲哀和可怕的感觉,已是七十高龄又体弱多病的母亲,在人世也不是久留之客了,与娘在一起的日子也是一年少了一年。当时的心境竟至多日后的今天,仍然是热泪不息。天下父母心,而我的母亲待我这个末子,更是绝对的特殊,她甚至是真正的不顾自己而一心都只为我,我清楚自己是她在父亲逝世后,晚年唯一的牵挂!于是为惹她高兴,让她轻松些,我常常说些自己的事,即便是带些夸张也不脸红,只要我好,母亲绝对宽心。常给母亲说些毛的情况,说她这个未来的媳妇通达、贤淑,说起她正月初九“驾临”时,母亲简直是激动不已,天天数着日子,初八一大早就令我起身,说是去望江城接毛。母亲啊!斯世恐怕儿子是永远愧对您的!无论任何时候,我何尝有如此的心待您呢?在您的眼里,我永远是夏夜里月光下,您膝前纳凉听古老故事的那个乡下小孩!

时常在静夜里想起老父,想写些关于他的话,算是对他的纪念,也是自己身为人子而未尽职责的那一份愧疚,父亲泉下若然有知,亦该象生前年祭那样虔诚地为我祝福吧!(枞阳盐司:姜结和)

1991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