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绿的青通河水从它的腰间穿身而过,缓缓的江流在它的臂弯转了个圈,巍巍的铜冠山和它遥遥相望,这就是大通,十五年前我被分配到那里的铜陵县盐业公司上班,当地人都习惯叫它盐仓。
时任仓库保管员的我有一次出于好奇,从一个积了灰的抽屉里抖出了几块铜牌,上面印着繁体的“中盐芜湖盐业支公司大通分销处”字样。我在惊叹盐仓悠久历史之余逐渐了解到:如果没有天然良港的区位优势,就不会哺育出唐初那个有名的大通水驿;如果没有盐商穿线作媒也不会滋生南宋时鱼盐交易发达的江南小镇;如果没有大通盐业的一枝独秀,才不会给清政府吸纳一亿一千万两的盐税,更不用说那些深受传统儒文化浸染的徽州商人们也就失去了施展身手的天地。可见,这里被人们称为徽商文化绽放华光的一块飞地,的确归功于食盐的顺畅流通。
盐仓的前身可追溯到清同治四年(1865年)设立的盐税征收机构,当时叫厘金局及楚西检局,为江西、两湖、安徽中路盐税征收机构,到民国时成立“皖岸桷运局”后改为“盐务存放处”,都设在对岸江中有着“小上海”美誉的和悦洲上,到了1950年2月份芜湖盐业公司大通分销处成立,地点迁到了大通镇老街,是铜陵县盐业公司的前身。那时,以矿业起家的市区正处于百废待兴,商业还不甚发达,整个街面上,没有几幢像样的楼房,上级从县公司抽调了几个懂业务的人来到了市里,在他们协助下成立的市盐业公司,除去随身带去的几杆大称外,也没有像样的资产,这个刚刚诞生的婴儿与当初扶持她的大通盐业相比,显得有些嬴弱。
在此后的25年间,古老的盐仓再次迎来了盐业运销史上的井喷期,年销量近万吨,覆盖了周边六县一市的600万人口。但随着后来陆上交通的崛起,来此渔盐的客商日渐稀落了;九十年代初,公司搬到了县城里,古老的盐仓成为公司两个运销站里的一个,至今仍供应附近几个乡镇的用盐。
走出盐仓,顺着老街光滑的石板路可以到达半山腰,据说当年日本鬼子为了夺取这里的资源,专门沿山开辟了柏油马路。到了六十年代,为了响应“备战备荒”的号召,老一辈人把食盐堆进依山凿好的几个深洞里,上面用瓦盖好,三十多年后盐被挖出来依然色泽光亮,咸味不改。那悬卧在马路边的几道飞檐因造型别致,又毗临江畔,如今倒成了人们赏景的好去处。
盐仓的主建筑是斜躺在夕阳里的三座仓库和几幢旧楼,仓库的门很大,游鱼似的张着大口,在吐故纳新里舒展着她的身躯。如果光有一个盐仓还不足以勾沉起往事。不远处还有一个建于五十年代的楼房,正面墙上有水泥做的五角星标志很特别,它便是装卸公司。以前还没用上吊机,每年把将近万吨的食盐从船舱卸进仓库是一件耗费体力的活儿,到了八十年代末,装卸工人们有了自己的码头和吊机,卸盐就变成了半机械化。每当来盐时,站在盐仓的围墙里边就能望见水面泊着几艘形状怪异的船儿,大点有上千吨一条的。那船头尖尖的不说,还翘得很高,多半是从海那边装盐过来的。第二天一早,那三五一伙,肩上搭条毛巾的准是卸盐工人了,他们鱼儿似的从小巷深处“游”进了盐仓,因为老街的巷子都是连通的,一点消息瞬间就传遍了。工人们把舱里的盐包码进网兜里,再由探向江心的吊机长臂把盐卷上来放到四轮车上,拖到仓库门口,经工人们扛进库里,那高过屋脊的盐包,就像卸盐汉子的身体叠在了一起。他们大多胳膊粗壮,腿儿圆圆,让我联想起舱里鱼儿又白又亮的肚皮。“长江的水,大通的小鬼”,一点不错,自小喝江水长大的汉子们天生就活泼利索。“鱼儿”们累了,就找个凉快的地方把汗水揩干,边上早有自家的媳妇或是子女小心翼翼地递过毛巾或茶水,也有是送饭来的,用毛巾把装饭的大瓷缸捂得严实,瞅准自家人在休息时就走近去,把吃的东西递过去。每当看到此景,我会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本地人称他们为“大劳力的”,他们一辈子靠在江边搬运货物挣点钱养家糊口,偶尔也会趟到盐仓边觅些活儿,在崇尚劳动的年代,拥有一副好身板是他们生活的本钱。
如今人们的生活质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城市经过50年的建设,扮靓了,路宽了,楼高了,市民对食盐的要求也趋向精致、多元与便捷;全市盐业系统不断朝着经营规模化与产业多元化的方向发展,2004前,一座占地1.6万平米,名为“澜溪山庄”的四星级度假酒店在市公司同仁的精心打造下掘地而起,正敞开胸怀迎接来自省内外的一批批客人。大通现已归属市郊区管辖,“澜溪”是它的古名,这座巍峨山庄就坐落在大通,紧临合铜黄公路和铜贵公路,建设中的铜九铁路也过境山庄。
眺望山庄伫立起的方向,那里原本有座门楼的,我的目光仿佛穿越了140年的时空,回到那座古盐仓的门楼下仔细把玩,企图使她从战火的蹂躏下复活;如果能恢复这座儒雅灵动而又徽韵十足的标志性建筑,则能再现当年徽商们的审美情趣和文化修养,更会让后人触摸到他们奋力锻造盐商奇迹的脉络,能记得她原貌的人恐怕都不在世了,这不要紧,百余年后的今天,我们看到在她躺下的地方,盐业人正用自己的智慧续写着商业奇迹,他们舞动起澜溪古镇的神韵,决不会逊色于古人。
盐粒虽小却能调和万家美味,更能折射时代变迁,不经意间,这城市里的楼房拔节似的在长高,矿石水流般的在传运,更有八宝之地的称誉飞上了报头,登上了飞机,这其间又掺进多少铜都建设者们汗水的咸味呢?他们把如歌的岁月义无反顾地谱入了城市的旋律;有了这座盐仓,这城市的日子才会变的有滋有味,难怪这些盐仓喂大的市民们天生就有一股迎难而上的不屈精神,干起事业来劲头十足。我也为自己是一名盐业人而感到自豪,毕竟这城市的餐桌上有过我的一份贡献。
承载了几代人生活的盐仓啊,你是海那边漂过来的一叶小舟,踏过了繁华的节拍,踩过了微弱的鼓点,在历史的纹路上如轻鸿般掠过,今天,我仍能读到你无惧风雨嬉耍丹青,你领舞城市迈向更加宽广的舞台,并陪伴那些有着盐溶于水般豁达胸怀的时代弄潮儿,笑招八方宾客,诚引九州资金,欲把新世纪的清明上河图描绘得更美、更新。
作者:铜陵县盐业公司 吴谦